文匯報 2024年12月17日
【恒大譯站】「戲曲」翻譯難題 揭香港文化複雜性
上一期談到如何介紹中國傳統藝術的名稱和概念,這是一個超出語言的考慮,涵蓋藝術理念、身份認同、文化政治的問題。香港戲曲中心開幕時,其英文命名引發熱議,重點在於「戲曲」一詞的翻譯,究竟是Xiqu還是Chinese Opera?出於對西方歌劇與中國戲曲藝術特性、形式上差異的考慮,許多行家都不贊同將中國戲曲譯作Chinese Opera。 不過,有論者認為戲曲與西方歌劇其實屬於同一類型的表演藝術,縱使西方歌劇沒有戲曲的打觔斗動作,但有雜技及吊威吔等元素。 此外,若從文字分析,戲曲及歌劇是同義或接近的,因為「戲」等同「劇」,而「歌」則等同「曲」,兩者皆有極重的音樂元素。 粵劇學者陳守仁亦指出,當今Opera的定義廣泛,不一定是局限於一般西方歌劇的模式。近代粵劇及革新京劇在舞台表演上,頗多採用西洋歌劇和音樂劇的技巧,故此在舞台表演用Chinese Opera也是無妨。戲曲踏入民國之後已經現代化和西化,也在現代舞台表演。戰後香港的粵劇大量採用西洋技巧:編劇、主題曲式、旋律、人物角色布局,甚至電影編劇及鏡頭(粵劇電影而言)。將現代化了的戲曲表演,堅持翻譯為Xiqu,是「不知今日何日」。 本地化、國家化還是國際化? 翻譯可分為音譯和意譯,音譯往往是在意譯不恰當的情況下的折衷辦法,如果是中譯英,以中文拼音作為人名或地方名的做法大致已得到國際認可。美國翻譯理論學家Lawrence Venuti以歸化(Domestication)及異化(Foreignisation)來描述兩種翻譯策略,歸化是要把語言、文字本土化,歸化翻譯要求譯者處於目的語讀者角度,譯者須以本國作者的方式說話 ;異化則是保持譯者盡可能不去打擾原文的原則。歸化強調的不是準確描述藝術本身,而是着重找到外國人容易明白的翻譯·而Chinese Opera正是歸化的好例子。 歸化翻譯的拼音只是將文字拉丁化,若按照使用拼音能保存文化的邏輯,那麼整個知識體系都要改變,例如哲學及中文等學科,基於中西文化的差別,或許都要改以拼音作為名稱。在全球一體化下,異化的翻譯較能保存不同文化的特徵,免得各自的特質或精粹被曲解。雖然歸化翻譯驟眼較順暢,但長遠不利於推動文化藝術。 譯音的混淆也引起有關地區口音的爭議,較極端的是Xiqu Centre曾被揶揄為「西曲中心」。香港既屬嶺南地區,以粵語為日常生活語言,如果要依循採用Xiqu拼音的原則,粵劇的英文應改用Yuet Kuk(粵曲)或Kwong Tung Tai Hei(廣東大戲)。至於Xiqu用了漢語拼音的x和q,在大部分歐洲語言都是不熟悉的輔音字母,用英文發音,並不便利。這就涉及文化主體、身份認同和文化價值觀的問題,揭示了香港文化何等複雜。 (二之二) ●陳嘉恩 香港恒生大學翻譯及外語學院副院長及副教授
文匯報 2024年12月3日
【恒大譯站】發展文藝產業 翻譯不可忽視
文化、體育及旅遊局的《文藝創意產業發展藍圖》本周出爐,提出香港文化「一本多元」,以中華文化為軸,承載非華裔社群的各種文化元素,促進中外文化交流,雅俗共融,兼收並蓄,發展出具有世界視野的香港文藝景觀,務求別出機杼。既要弘揚中華文化,翻譯自然加倍重要,尤其如何介紹中國傳統藝術的名稱和概念,超出語言的考慮,涵蓋藝術理念、身份認同、文化政治的問題。 回想5年前,香港戲曲中心開幕,是西九龍文化區首個表演藝術設施,惟英文命名就教人議論紛紛。最初有三個構思,分別為Xiqu Centre、Chinese Opera Centre及Chinese Traditional Theatre Centre。有部分人認為 Xiqu Centre較能反映中國戲曲的內涵精髓,亦有部分人認為Chinese Opera Centre較能有助將戲曲推到國際舞台。經過超過十年的討論,戲曲中心的英文譯名最終定為Xiqu Centre。 爭議的重點在於「戲曲」一詞如何翻譯:究竟Xiqu抑或Chinese Opera方為正確?Xiqu是普通話拼音,最初源於香港藝術發展局在1990年代訂立了戲曲界別,包括粵劇、昆劇、京劇及地方戲等,當局認為以Chinese Opera來概括並不恰當,改以Xiqu Group作為內部文書使用的英文譯名。其後西九文化區管理局的諮詢文件(2006年及2008年)亦擬以Xiqu Centre為場地名稱。 歌劇戲曲有異有同 首先必須釐清西方歌劇及中國戲曲的定義。Opera的中文譯名一般為「歌劇」,音樂學(Musicology)學者大致認為歌劇是綜合詩歌、音樂、舞蹈等藝術,並以歌唱為主的戲劇。德國歌劇作曲家華格納(Richard Wagner)則認為理想的歌劇是要創造一種普遍的藝術,把音樂、詩歌、舞蹈、雕塑、建築等各門藝術熔於一爐。歐洲不同地區的歌劇各有獨特的風格、特點及曲式,這是歌劇區別於其他藝術形式的關鍵。至於「戲曲」的定義,近代學者王國維將戲曲定義為以歌舞演故事,構成元素包括演員妝扮表演、詩歌、舞蹈、代言、故事、雜技、音樂及說唱等。西方歌劇與中國戲曲無論藝術內涵、規則組合、呈現形式、曲種及意境上,的確有明顯的差異。 支持Xiqu的論者大多堅信中國戲曲的獨特,決非與西方歌劇同類。香港粵劇名伶阮兆輝認為,Chinese Opera不能完全及正確表達戲曲的藝術內涵,例如西方Opera不會有翻、騰、跌、撲的動作。中國功夫若譯為Chinese Boxing並不正確,正如點心現今一般譯成Dim Sum,而非Chinese Snacks,而日本的Kabuki亦不會被譯成Japanese Opera。香港樂評人周凡夫早於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已公開批評市政局將戲曲譯為Chinese Opera極不恰當:「Chinese Opera應該是指以西方歌劇形式、語法來創作中國題材的『中國歌劇』,如香港中樂團委約香港作曲家林聲翕創作全男班的《易水送別》、旅美華裔作曲家黃若創作的《中山逸仙》、去年香港歌劇院演出的《趙氏孤兒》⋯⋯香港作曲家陳慶恩作曲的《蕭紅》等等都是Chinese Opera,所以如將中國戲曲亦譯為Chinese Opera,豈非亂晒大龍(產生混淆)」? (二之一) ●陳嘉恩 香港恒生大學翻譯及外語學院副院長及副教授
文匯報 2024年11月19日
【恒大譯站】譯者工作如廚師 讓外來文化易「入口」
香港被譽為美食之都,無論你認同與否,這一稱號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食物的種類繁多,幾乎可以找到來自世界各國的美食。這些外來食品中,包括一些香港標誌性的食品,源頭都來自外國,尤其是以前的殖民者英國和其他歐美等地,例如港式奶茶、菠蘿包、蛋撻、西多士、港式羅宋湯、焗豬扒飯等,而前三項更被列入香港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香港特有的茶餐廳有着「土洋結合」的餐單,也被一些人稱為香港的「樣板」。這些外來的食品,或者更精確地說,這些受到外國啟發的食品,與香港很多的事物和制度一樣,是通過過渡和接受的翻譯過程而產生的,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翻譯與吃食物可視為一種類比analogy,即是說,翻譯要消化原文作為養分,有如引進外來食物一樣, 很多時候需要、用途和慾望都是關鍵性的考慮。 日本明治時期的思想家、教育家和翻譯家福澤諭吉 (1835-1901)就曾經批評當時的譯者未能消化原文,把原文的文字吐棄;又說他自己會把原文好像食物一樣消化掉,吸收之後成為他的身體一部分。 1934年魯迅(1881—1936)提出「拿來主義」,他強調選擇和挪用:「他佔有,挑選。看見魚翅,並不就拋在路上以顯其『平民化』,只要有養料,也和朋友們像蘿蔔白菜一樣的吃掉…… 總之, 我們要拿來。我們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毀滅。」 魯迅也曾翻譯過不少外國作品,深明吸收外國文化對強化中國的重要。 …最直接談到吃與翻譯的類比關係的是巴西詩人、翻譯家坎波斯兄弟(Haroldo de Campos(1929-2003)以及Augusto de Campos (1931- ?)兩人在1980年代提出了食人主義的翻譯理論。在他們看來,食人行為並非如西方人理解的殘忍和野蠻,而是尊重,因為土著們只會食用強壯者、尊敬的人和能與上帝溝通者,通過血肉的交換以汲取德行、精神和力量。 翻譯也是如此,是一種注力和吸收營養的行為,既保證了原文的再生,也促進譯文社會的文化發展。這一行為可以被解讀為對外來文化的吸收與再利用。就像翻譯過程中的譯者,他們需要理解和消化原文的內容,並將其轉化為符合自身文化的表達,外來文化的元素被重新詮釋,並融入到本土文化之中。食人族以西班牙傳教士為食品,將他們視為營養的來源。這個故事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但它卻生動地體現了文化之間的碰撞與融合。傳教士帶來了外來的信仰和價值觀,而原住民則將這些外來的元素「消化」並融入自己的文化之中。 這種「食用」外來文化的行為,恰如翻譯過程中對原文的理解與再創造。翻譯者在這個過程中,就像是將原文這道「外來食物」轉化為適合當地口味的「新燒好的食物」。 善用本地材料 燒好外國菜 翻譯與食物的類比關係並非偶然, 二者具有相同和共通之處。我們可以用香港的蛋撻為例。蛋撻的前身(原文)是英國的撻tart,(也有人說是葡萄牙的葡撻 pastel de nata)。材料(語言)方面,英國用牛油,餡料是肉豆蔻;香港則用豬油,餡料是雞蛋漿,都是本地的材料。翻譯者就是廚師。製成品(譯文)就變成香港人喜歡的蛋撻。 譯文這道「新燒好的食物」,不僅保留了原文的核心內容,還融入了本地的元素,使其更加符合當地人的口味。這樣的翻譯不僅是語言(材料)的轉換,更是文化的再創造。在這個過程中,譯者(廚師)的角色至關重要,他們需要在忠實於原文和適應目標語言社會(食用者)之間找到平衡。 不僅是語言轉換 更是文化橋樑 在文化交流的過程中,食物與翻譯之間有着深刻的聯繫。食物不僅是生存的必要,更是文化認同和情感交流的媒介。翻譯同樣如此,它不僅是語言的轉換,更是文化的橋樑。如果外來食物與翻譯的類比成立,那麼翻譯的真實性是否如傳統的翻譯理論那樣堅持,還是原文經過消化和改造,翻譯可以像外來食物的傳入一樣,可享有更高的自由度? ●方梓勳 香港恒生大學翻譯及外語學院教授
文匯報 2024年11月5日
【恒大譯站】體育評述藏語病 動詞定義要看清
幾個月前有巴黎奧運,近來有世界盃短池游泳賽,我都看得不亦樂乎,但也不斷聽到體育評述員說運動員「寓賽於操」。究竟評述員想說什麼?我猜他們想表達的其實是「寓操於賽」:藉着比賽達到操練的目的。這種「寓A於B」的模式應用起來之所以會錯,就是因為搞錯了A跟B的關係。《新華漢語詞典》的「寓」字條目內有「隱含」的定義,而《現代漢語詞典》「寓」字下有「寓於」一詞,定義為「包含在(其中)」。「於」就是「在」,所以「寓A於B」的意思應該是「A包含在B中」,我們可以用實例來證明。 根據《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寓教於樂」的意思是「在娛樂中寄託教育的作用」,「寓禁於徵」的定義是「加重捐稅,迫使自動停止經營,以達到禁止的目的」,而「寓兵於農」就是「人民平時在家耕種,戰時則當兵打仗」,可見都符合「A包含在B中」的用法。「寓工作於娛樂」就是「在娛樂中工作」,若想說「在工作中尋找樂趣」,那就應該改為「寓娛樂於工作」。讀者現在應能看出以下例子有何語病了:「前港隊運動員與學生打成一片,寓遊戲於教育。」 近來在體育評述中聽到的語病當然不止於「寓賽於操」,以下再談一些。有級別低的球隊跟級別高的球隊作賽,又或有排名低的球員與排名高的球員對壘,有些評述員會用「以下犯上」來描述,這恐怕不妥,即使當作「成語新用」也不好,因為「犯」指冒犯、違逆,顯然不適用於比賽,而且涉及階級觀念,有違體育運動的平等精神。 「大敗」「大勝」意思相同? 「錯失入球」、「錯失扳平」、「錯失晉身決賽」這些說法你聽過嗎?有什麼不對?問題在於錯失後接名詞而非動詞,所以以上三例都應該加上「機會」。 違反詞語用法模式的還有一個牽涉邏輯的說法,那就是「大敗」。究竟「甲隊大敗乙隊」是什麼意思?誰勝誰負?現在似乎有不少體育評述員不知道。他們知道「甲隊大勝乙隊」當然是「甲勝乙敗」,勝敗相反,那「甲隊大敗乙隊」順理成章指「甲敗乙勝」了!很可惜,語言有時候是不講邏輯、不那麼順理成章的,其實「甲隊大敗乙隊」跟「甲隊大勝乙隊」意思一樣!若要表達「甲敗乙勝」,須加上於字:「甲隊大敗於乙隊」。 最後談談體育評述中的「硬譯」問題。早就有人評論過,所謂的「閱讀球賽」是從英文的「read the game」來的,而read在這裏其實是理解、洞察、觀察等意思,所以「read the game」可以用中文的「洞察╱洞悉╱掌握球賽形勢」來表達。形容運動員「很有攻擊性」,完全是硬譯英文的「aggressive」而來的,中文說法可以是「很積極」、「很進取」。至於「勝得很有說服力」,實在不知所云,原來是英文的「convincingly」惹的禍,意思其實是「輕鬆勝出」。 ● 池威霖 香港恒生大學翻譯及外語學院高級講師
文匯報 2024年10月22日
【恒大譯站】英語電影中譯名 各有趣味
電影譯名的翻譯非常重要,它直接影響觀眾對電影的理解和吸引力。一個好的譯名能夠準確地傳達電影的主題和情感,吸引觀眾的關注,並在不同文化和語言背景下引起共鳴。通過適當的翻譯,電影可以在全球市場上更好地被推廣和接受,幫助電影製作團隊擴大觀眾群,提升知名度和票房收入。 此外,一個精心選擇的譯名還可以幫助塑造電影的品牌形象,增強觀眾對電影的印象和記憶,從而對電影的成功產生積極影響。因此,電影譯名的翻譯不僅僅是將標題轉換為另一種語言,更是一種重要的行銷和傳播策略。 譯名貼切很重要 Inception是一部由克里斯托弗·諾蘭執導的知名科幻電影。這部電影在港澳台及內地的譯名中展現了不同的風格。內地的《盜夢空間》直接且貼切地傳達了電影的夢境概念,具有很高的準確性。然而,香港的《潜行凶間》可能讓人聯想到恐怖片,與電影實際風格有所偏差。相比之下,台灣的《全面啟動》譯名可能顯得有些抽象,缺乏直接性,難以直接與電影內容聯繫。 Fantastic Beasts and Where to Find Them這部哈利波特魔法世界系列的電影,在內地被譯作《神奇動物在哪裏》,而港台的譯名為《怪獸和牠們的產地》。前段時間很火的皮克斯動畫電影Inside Out則分別被譯成《頭腦特工隊》(內地),《玩轉腦朋友》(香港)和《腦筋急轉彎》。同為皮克斯動畫出品的UP則被譯作《飛屋環遊記》(內地),《天外奇跡》(台灣)和《轟天救兵》(香港)。 風格迥異添趣味 港澳台及內地電影譯名的差異歷史由來已久,因電影引進、上映渠道和管理方式各不相同,反而為電影譯名的翻譯帶來了更多的靈活性和不同的色彩。很多優秀的老電影譯名也各自出彩,比如Ghost被譯為《第六感生死戀》(台灣),《人鬼情未了》(內地/香港)。The Sound of Music的內地譯名為《音樂之聲》,而台灣譯名《真善美》,香港則是《仙樂飄飄處處聞》。由湯姆克魯斯主演的Mission Impossible經典系列則分別為《碟中諜》(內地),《不可能的任務》(台灣),《職業特工隊》(香港)。1994年上映的法國經典動作驚悚片Léon: The Professional,內地和香港的譯名是《這個殺手不太冷》,在台灣則譯成《終極追殺令》。2016年上映,獲得六項奧斯卡大獎的美國經典歌舞劇電影La La Land,則擁有三個各自浪漫的中文譯名:《愛樂之城》(內地),《樂來越愛你》(台灣)和《星聲夢裏人》(香港)。 這些略有不同的電影譯名,能夠展現各地區在翻譯取向和表達方式上的微妙差異,同時也凸顯了譯名對於傳達電影內容和風格的重要性。譯名的選擇反映了當地觀眾口味和文化特色,為全球影視市場中的跨文化交流帶來了豐富多樣的元素。這世界因和而不同,多元共生而美麗,作為觀眾欣賞電影的同時,以開放的心態去了解這些譯名的差異,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方海博 香港恒生大學翻譯及外語學院兼任講師
18 October 2024
The School of Translation and Foreign Languages invited solicitor Mr. Simon Yung as a guest speaker to deliver a talk that touched on the things in the minds of lawyers when they draft legal documents and the words and expressions in these documents to which translators should pay special attention. During the…